鸣鞘

不是什么好人。间歇性挖坑不填。

【巍澜衍生】【鬼面/夜尊x裴文德】万相

1.从昨晚十一点激情写作到现在,没精力检查错别字了,后半段昏着头写的,如果有什么错误还请多多包涵。字数大概一万二。
2.巍澜衍生,下午激情看了《缉妖法海传》,看完了脑子里只剩四个字:搞裴文德!!!搞他!于是激情搞到了现在。鬼面肯定会ooc!!!肯定!!!因为作者不靠谱脑补了一个在大封里呆着的鬼王是啥样,所以必须ooc了!不ooc我跟你姓【没人在乎
3.建议大家都来搞搞裴文德【危险发言】
4.好了我去睡了。车放在石墨链接了,以防万一还放了和石墨全篇的链接。如果点不开……点不开再说吧,我睡觉了。
评论里也放了链接。打不开可以点评论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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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巍澜衍生】【鬼面/夜尊x裴文德】万相

〔壹•万相〕
七月初七,鹊桥相会,长安城中宵禁已落,灯火稀疏。凡有未出阁少女,皆在此日对月乞巧。
此夜清风朗月,本该是个佳节良辰,夜半时却有一片云翳遮挡月光,长安城如同被黑墨笼罩,屋檐上传来一阵凄厉拉长的猫叫声。
缉妖司门前两盏纸灯笼的火光陡然一闪,影壁上印出鬼影重重。
内室端坐的裴文德猛然一睁眼,背后长刀已出鞘,如罡风般斩过窗沿,檐角的纸灯笼被长刀裹挟的罡风一吹,“噗”地一声熄灭了。
左右厢房里梅与开源等人各执武器而出。
裴文德长刀归鞘,冷声道:“追!”

七月初六,长安密印寺。
一盏油灯如豆。
灵佑沉吟道:“那蛇妖既说阴阳鼎已开,只怕妖邪早已从鼎中流窜而出。当务之急是找到那蛇妖所说的阴阳鼎的钥匙。长安乃王气命脉所在,只怕已有妖邪混入其中——听闻这个月长安已有七位十六岁少年失踪?”
裴文德沉默不语,灯火映出他半张冷峻的脸,长眉如锋。
过了半响,裴文德道:“妖邪作乱,我必诛之。”
灵佑合掌宣佛,眉目肃穆:“你杀孽太重,恐伤人伤己。上天有好生之德,若有心善之妖,还望饶它一命。”
裴文德肃然立起,冷声道:“我自七岁亲眼见家母被虎妖肢解活吞后,饮妖血,入缉妖司。这世上,人妖势不两立,妖皆为恶。”
“万相皆为心造。”灵佑长叹一声,道,“那么,你七岁那年,又是如何从那虎妖手中活下来的呢?”
长久的沉默后,门“吱呀——”一响,裴文德已经离开了。

七月初七,长安郊外竹林。
裴文德身背长刀,脚下官靴踩上厚重的一层落叶,发出轻微的悉悉索索声响。黑影在身后一闪而过,此时无月,山野寂静地可怕,一层层山嶂像是黑夜里吞噬人的巨兽的獠牙。
梅、开源与裴文德抵背而立。
梅闭上眼,片刻后一睁眼,一道影子在她眼珠上一闪而过,梅道:“不止一只。”
裴文德命令道:“分开追,当心点。”
二人点点头,顺着两边摸索。裴文德则握紧了刀柄,沿原路往前走了一段。
转过一片竹林,一盏白灯笼悬在黑暗中,照出一间挂着酒旗的客栈。
荒郊野岭,深更半夜,这家客栈却人声鼎沸,窗棂上印出喧闹忙碌的人影,小二忙着上酒上菜,客栈里传来“小二添酒”的喊声,混杂着摇骰子下注的吆喝声。
裴文德松开了刀柄,身体却紧绷着,他一步步迈向客栈,最后用力推开了大门。
门内鼎沸的人声一下子席卷了裴文德,又在见到裴文德的瞬间陷入了一瞬的寂静。
靠门坐了一个络腮胡的大汉,一只脚踏在长凳上,率先打破了沉默,叫骂道:“小二你人死了?老子的酒到现在都没上。”
搭着白毛巾的小二赶紧上前点头哈腰赔礼道歉,多赔了一盘肉,那大汉的怒气才勉强消除。
小二迎上裴文德,热情道:“客官打尖还是住店?”
裴文德解下长刀,啪地一下按在桌上,道:“打二两酒。”
“好嘞——打二两酒!”小二道,“客官,你稍坐,酒马上就来。”
裴文德挺直脊背,端坐在长凳上,身后是一桌赌钱的赌徒,挽着袖子大汗淋漓地下注,“大大大”“小小小”地乱叫。
裴文德扫视店内,靠窗坐了个青衣的女人,指尖慢慢缠着一缕长发,察觉道裴文德的目光,不躲不避,反而冲他抛了个媚眼。右手边坐了一家三口,夫妻老实巴交,孩子正含着手指对着桌上的烧鸡流口水。
须臾,酒上了。裴文德却没动。
小二陪笑道:“客官,是酒不好吗?”
“不是酒不好,”裴文德突然动了,他右手一震木桌,长刀被震起丈高,裴文德右手抽刀,反身一劈,将已至脑后的一粒骰子劈成两半,骰子落在地上,骨碌碌滚出了半圈。
被劈开的半粒骰子露出人骨的白,六点朝上,红艳艳以人血染成。
一阵风吹熄了白灯笼,月亮出来了,黯淡的月光照出了这间客栈本来的模样——早已枯朽的框架七倒八歪,内里被虫蚁腐噬一空,梁上挂满蛛网,一块腐烂的黄布分隔大堂和后厨。那盏白灯笼被风吹得转过来,血淋林写着一个“奠”字。
靠窗的青衣女人美艳的脸变成了空洞的骷髅,一家三口显出狐狸原型,嗖地钻进了竹林中,络腮胡浑身被毛覆盖,变成狼妖的模样,身后的赌徒一笑,露出猩红的嘴唇和尖利的獠牙。
“是妖不好。”
裴文德左手按住木桌,整个人往后急速一翻,木桌在顷刻之间被赌徒的獠牙贯穿,早已腐朽的结构哗啦啦散落,红粉骷髅喷出一阵毒雾,裴文德撩起衣襟捂住口鼻,反手一刀,将骷髅当中劈开成两截。
狼妖从背后袭来,一双爪带着千斤之力,裴文德急退三步,官袍被硬生生勾下一大块布。
裴文德扫视鬼店内,四个赌徒,一只狼妖,单凭一己之力很难全身而退。裴文德却不退,一横长刀直逼狼妖面门,狼妖伸出爪,利爪与刀刃摩擦溅出火花——狼妖单凭一双爪就挡下了裴文德的进攻。
裴文德抽刀回身,却不料身后獠牙已至,他退身已来不及,干脆握刀迎了上去,俨然一副不惜自身也要斩杀对方的模样。
此刻腐朽的窗棱外突然跃入两个人影,梅一抖长绳困住了一个獠牙妖,开源与其他獠牙妖缠斗起来,回身对裴文德道:“白副首领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,一支利箭破面而来,裴文德一闪,利箭“咄”地钉进狼妖的右臂,狼妖一声嘶吼,跳窗而出,众人被獠牙妖缠住,追之不及,片刻之间,那只狼妖已经消失在了竹林中。
裴文德长刀回鞘,道:“先检查周围。”
梅点点头,率先撩开黄布,黄布后的后厨也变了一副模样,空地上架着一只大铁锅,锅里水已经沸了,水里血肉翻滚。铁锅外横七竖八地放着几只麻袋,一只已经开了,露出一只血淋林的断手,血渗透了整只麻袋,只怕里面的人已经被肢解了。
裴文德深深地蹙了下眉,一张脸显得愈发冷峻。
开源和梅赶紧去解剩下的几只麻袋,开源解到一半,突然发出一声惊叹:“好漂亮的……”大概是意识到此情此景发出这种感叹不太好,开源又把剩下的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梅和开源对照了一下失踪画像,疑惑道:“怎么对不上,多了一个人。”
裴文德闻言也上前一步,开源指着其中一只解开的麻袋道:“就是他。”
月光清冷,洒在那少年的脸上,他紧闭着眼眸,眼睫密且长,一头黑发铺散开,映得肤白如雪,只是这白显出一点不健康的苍白来。确实如同开源所言,非常漂亮。
“没有报失画像?”裴文德道。
“没有。”梅想了想,道,“会不会不是长安人,可能是被那伙妖怪掳到此地的。”
梅说的不无可能,历来妖怪流窜人间,像这种大群妖怪集合作乱的,确实有被从长安周围地区掳来的人。
一切只好等那名少年醒来再说。

然而没想到,那少年醒是醒了,却也丢了记忆。
裴文德听说这件事时正从宫里回来,皇帝为妖所害,当朝太子野心勃勃,话里话外都是要拉拢裴文德的意思,让裴文德十分头疼。
再加上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失忆少年的事情,简直让裴文德头疼欲裂。
“他现在在哪?”裴文德一边揉着眉心一边穿过长廊,“找梅测过了吗?”
“测过了”开源引着裴文德往那少年房间去,道,“不是妖。”
说完了,开源又有点欲言又止。
裴文德转头道:“怎么?他也不是人?”
“那倒不是,”开源连连摆手,“只是有些奇怪……那少年,似乎没有魂魄。”
裴文德突然停住了脚步,他皱起了眉,沉思片刻道:“三魂定心,七魄主智,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三魂七魄?即便是当今圣上,只余一魂,也陷入了生死关头……你刚刚说他已经醒了?”
“醒了,没什么反常的,能吃能睡,”开源道,“就是记忆出了点问题。”
裴文德默立半晌,终于又往前走了起来,道:“请灵佑大师来看看。”

裴文德见到那少年的时候,正是长夏的午后,蝉鸣渐歇,梅拿着什么小玩意儿正和那少年说笑,那少年似乎是没见过一般,露出了惊异的表情,因此眼睛显得特别大,梅又不知说了什么,逗得那少年笑起来,让裴文德看到了一双漂亮的笑眼。
怎么看都是个人类。而且是个相当漂亮的人类。裴文德在心里暗暗下了定论。
开源咳了两声,梅一抬头看到了裴文德,慌忙把手里的东西藏到了身后。
“别藏了。”裴文德无奈道。梅才十六岁,再怎么斩妖除魔,终归还是个小女娃,会喜欢这些小玩意儿无可厚非。
那少年从裴文德进来时就看着他,像是愣住了一般。
裴文德面无表情地回望了过去,那少年突然笑了一下,眼神里流露出了几丝复杂的情绪,像是高兴,又像是……怀念。
真是奇怪。裴文德暗暗想道。
开源又问了那少年几句话,无非是一些常规的问题,诸如“你还记得多少东西?”“你今年多大了?”“见到那些妖怪的样子了吗?”“是从哪儿被掳走的?”
裴文德在一旁安静地听着,听到开源问他“除了失忆,你有没有觉得其他不对劲的地方”时,才插了一句话。
“你知不知道,你的三魂七魄都没了?”
那少年短暂地愣了一下,接着笑了:“三魂七魄是什么?”

深夜,密印寺。
灵佑点上油灯,烛火慢慢稳定,投下一圈阴影,
灵佑道:“你说的那个孩子我看了。”
“如何?”裴文德道。
灵佑思考了片刻,似乎是在斟酌语句:“我怀疑他和阴阳鼎有关。”
“何解?”
“阴阳相生,魂魄相依。那少年只怕见过阴阳鼎,而且有着不小的渊源,那失忆并非被妖怪掳走的原因,而是阴阳鼎的结果。”
“这么说,”裴文德沉声道,“他是妖?”
“非也。”灵佑缓慢地摇了摇头,“与阴阳鼎有关并非都是妖,阴阳鼎是一件圣物,它的机缘不止系在妖的身上,也系在人的身上。阴阳鼎的钥匙丢了,妖灵从中逃逸,祸乱人间,那少年失去的记忆只怕正是找回钥匙的关键。”

〔贰•人相〕
裴文德再次见到那少年已是两天后。
白青青交代了食精鬼王的所在地正是无周山,缉妖司一众人决定启程前往无周山,那少年作为阴阳鼎的关键,更是不可能放任他留在妖邪隐于暗处的长安。
少年穿着一身白衣,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。
在裴文德要带白青青共乘一骑时,那少年软软一笑,半是天真半是委屈般歪了下头,道:“裴哥哥,我也不会骑马呀,你不能带带我吗?白姐姐,你已经活了几百岁了,肯定会让让我的吧?”
白青青被少年堵得没话说,裴文德叹了一口气,端坐在马背上朝少年伸出一只手,少年毫不犹豫地将掌心搭在裴文德手心,紧接着被他一把用力拉到了身前。少年的脊背紧贴着裴文德的胸口,隔着轻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来热度,少年狡黠地笑了笑。
“裴哥哥。”少年轻声唤道。
裴文德的思维正放空着,少年软软的身躯贴得太近,让裴文德有些慌乱,他下意识应了声。
少年道:“我不记得自己名字了,你能不能给我取个名字?”
裴文德一瞬间回了神,他皱了皱眉,道:“名字乃至亲父母所赐,你我非亲非故。”拒绝的意味十分明显。
少年也不再说什么,甚至连笑容都没变,仿佛只是随口一提,被拒绝了也毫不在意。
然而虽然没有取名,称呼总是要称,少年主动道,不如称他为“面面”,隐约记得在家里仿佛有这么个小名。
往无周山的这条路并不好走,沿路总有大大小小不长眼的鬼怪前来送死。虽然并没有造成什么实际伤害,但导致了裴文德一行人行程不断被耽搁。裴文德的怒气一日比一日更甚,表现在他对撞过来的妖怪下手一个比一个狠。
在第七次遇到山野狐媚的时候,裴文德终于忍无可忍,下命令改走水道。
七月中旬,夏还没走到尽头,秋已悄无声息而至,水道四周长满芦苇,轻轻飘出一丁点芦花。
夜里行船破开平静的水面,面面从船舱往外看,交缠的水生植物上有一闪一闪的荧光。
“裴哥哥,”面面惊讶道,“这是什么呀?”
裴文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,发现是栖在芦苇里的萤火虫,梅立在船头吹笛,静谧的夜里,那些萤火虫随着梅的笛声慢慢地飞了起来,越来越多,如同漫天的星火。
“真美。”面面道,“人间山岚,原来是这般景色,难怪沈……”
说到此处,面面不知想到了什么,露出了一点像是嘲讽的笑容,这和他平时展现在裴文德面前的笑容完全不一样,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妖邪。
裴文德下意识地皱了下眉,刚想说些什么,船身突然被大力地撞了一下,裴文德下意识抓紧船舱,面面却没反应过来,沿着船面的倾斜往一边滑,裴文德另一手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,道:“抱紧我!”
面面赶紧伸出双臂,牢牢地抱住裴文德的腰,埋在他怀里,在裴文德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了得逞的带着邪意的笑。
裴文德一手揽住面面,反手按向船舱,借着力度一跃而出。梅和开源已经立在半倾的船舱上了。白青青避之不及,被拉入了水底,她是蛇,已化为蛟,蛟是水性生物,倒先不必担心她的安危。
“怎么回事?”裴文德冷声道。
“有水妖。”梅道,“是我疏忽了。”
裴文德摇摇头,没说话,把面面扔给了梅,梅赶紧手忙脚乱地要接,却没想到面面站的很稳,立在半倾斜的船舱上却有种如履平地的慵懒——比梅还立地稳。
梅有些疑惑但局势不容她多想,她赶紧闭上双目,诵念咒语,布下法阵。
水妖在摇晃船身,裴文德钩住船舷,一刀悍然劈开水面,掀起丈高的浪花,被浪花裹挟着带出几只小水妖。
“不行。”开源道,“它们数量太多,这么打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。”
裴文德沉思了片刻,突然二话不说,一下子跃入了水底,开源被吓了一跳,也想下去帮忙,最后关头突然想起了自己不会水,只好靠在船舷上解决一批靠近船的水妖。
裴文德下水了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冒头,开源有些着急了,梅却还在闭眼诵咒。
正当开源焦急万分打算自己跳下水时,面面猝然跃下了水面,他入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,像是一尾轻灵的游鱼,如果不是开源正好看到,甚至会怀疑他是被水妖拉下了水。
他往水下潜了不多时,就看到了裴文德,他被一群水妖缠着,虽然毫发未伤,但水妖打定了主意要把他拖在水底,慢慢溺毙他,层出不穷地围上来,裴文德气息已经不稳,手还在下意识挥刀,又斩杀了一只水妖,一点淡红在水底晕开。
他意识慢慢变模糊,被拖入更深的水底,水压越来越大,压迫他的脑海,让他甚至看到了幻觉。
幽深靛蓝的水底,一个穿着白衫的青年慢慢游向他,他有一头如雪的长发,在水底铺展开来,像上好的锦缎,泛着一点水底的幽光。
他的五官十分俊美,如墨笔勾勒的眉,勾起的唇角带着倨傲的笑意。
他慢慢游向他,周围的水妖像是有所忌惮,纷纷吱吱地尖叫着逃离开来。
青年的手臂捞到了裴文德的腰,借着力度把他拉到自己的怀里,裴文德和他靠的那么近,隐约中甚至感到对方的睫毛扫在自己脸上的轻柔触感以及——柔软的唇。
对方渡了一口气过来。
裴文德因为缺氧而紧绷的大脑终于回了点意识,他下意识地抬头看眼前的青年,却见他极短促地勾起了唇角。
紧接着裴文德陷入了漫长的黑暗梦境。

梦里是一个暴雨的夏夜,阴风阵阵的竹林,属于野兽的萤绿的一双眼睛,那妖嘴角流出带血肉碎块的涎水,张开的血盆大口里有一股腥臭的血腥味。獠牙的一角还有一块破碎的衣角,衣角上挂着一小枚碧绿的玉。
七岁的裴文德很清楚那块衣角的主人是谁,他的母亲俯下身看睡着的他,腰间的玉带着一点莹润的凉,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。
裴文德被吓呆了,他根本动不了,然而他并不想逃,求生的欲望已经被滔天的怒火取代,让他甚至丧失了理智。可七岁的裴文德什么也做不了,他没有武器,没有健康的体魄,他被暴雨打得生疼,一串串水珠顺着他的睫毛、脸颊流下来,他甚至开始看不清那只虎妖的脸,他只是下意识机械般地抓起周围的东西砸那只虎妖,首饰盒,小石块,甚至是腐烂的木头。
然而七岁的裴文德有的只是一腔孤勇,面对的却是一个绝对强大的敌人。他感觉到虎妖嘴里咸腥的风,生命快结束时,裴文德想到的却不是恐惧,而是——不甘。不甘心自己的年幼,不甘心自己的弱小,不甘心大仇永不得报。
然而意料之中的疼痛却没有降临,雨夜里传来几声清脆的鼓掌声。裴文德讶异在这样暴雨交加的夜里,那掌声却如此清晰。
紧接着一个带着邪气的青年音道:“可怜、可怜,但却有趣。”
那虎妖惧怕地往后退了几步,发出了几声威胁的低吼声,但那威胁却显得特别无力。
青年笑了起来,语调又华丽又慵懒:“哪来的畜生,也在本尊的面前放肆。”
紧接着他手轻巧地一挥,虎妖像是被千钧之力压住了无法动弹,虎妖努力挣扎,但那力道越来越大,把它越压越低,它先是站着,又是趴着,最后硬生生把它压成了一堆血肉。
虎妖身体碎裂时,滚烫的妖血全泼在了幼小的裴文德身上,浇了他满头满脸。裴文德没有动,任暴雨一点点把他脸上的血水冲刷干净,他缓慢地转头看向了声音的方向。
那是一个穿着白衣的青年,一头如雪的白发,身姿挺拔,大半张脸隐在华贵的金色面具后,露出下颚宛如雕刻般的线条。
“你看什么?”对方笑道,笑容带着漫不经心的优雅。
“看你。”幼小的裴文德道,“你很漂亮。你是谁?”
对方愣了一下,之后像是心情非常好地大笑起来,他慢慢走近,弯下腰凑近裴文德,一字一句道:“现在想知道本尊的姓名,你还没有资格。但你很合本尊的心意……以后,本尊还会来找你的——如果长大的你还是合本尊心意的话。”

裴文德再次醒过来时,天光大亮。他闻到一点草木的清香,是他身边的面面襟袖上的气息,裴文德动了动身体,才发现他枕在面面的膝盖上,面面漆黑的长发垂落到他的脸上,带着一点轻微的痒意。
裴文德翻身坐起,道:“那个白发的人呢?”
开源和梅都愣住了,对视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解。
开源道:“什么白发?”
裴文德也愣住了,道:“之前在水里救我的人呢?”
开源更懵了,道:“什么人?不就是面面吗?他跳下水把你捞上来的,我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裴文德有些头疼,刚想要揉眉心,身后的面面却更快,裴文德感受到一双稍显冰凉的手按上了他额角,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力度缓慢揉了起来。
“多谢。”裴文德下意识道谢,脑海里飞速思考起了昨晚发生的事,他七岁时的事一直是自己不为外人道的执念,对方是妖是人,他一概不知。兴许是在他意识模糊前,因为执念才有了幻觉。
或许灵佑说得没错:人相可坏,觉性无生无灭。一切皆由心。人相即心相。

〔叁•非相〕
兴许是解决了水妖,接下来的几天很是风平浪静,众人在白青青的指引下很快就到了无周山。
然而变故陡生,长安太子已死,相国被杀,阴阳鼎现世,食精鬼王调虎离山,已吸干天子最后一缕残魂,拿到了阴阳鼎。
最后一战中,开源身死,梅化为半妖。裴文德本欲与食精鬼王同归于尽,阴阳鼎意外开启,食精鬼王在被吸入前,硬是将裴文德推入了阴阳鼎。
裴文德在被吸入时如同倒放般回忆起了他的过去。
相国之子,天潢贵胄。
七岁转折,命运改写。
缉妖首领,匡扶正义。
而今身死,神魂俱灭。
只是遗憾,心中有所执念,仍未放下。
“这大概就是……宿命。”
猛然间,一个人影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撞上他。裴文德隐隐约约听到对方轻笑一声,猖狂道:“我这一生,最恨这两个字。同为三尸之地、大不敬之地诞生的鬼族,为何他却成神,而我却要永远蛰伏在地底,如同蝼蚁?这就是命?呵,我偏不信命!”

裴文德再一次醒过来,视线里是一片黑暗,他过了许久,才隐约能看清一些轮廓,然而这并没有什么意义,周围仿佛并没有事物,有的只是虚无。
“醒了?”突然有声音落在裴文德耳畔,轻轻柔柔,然而于此时的裴文德而言,无异于炸雷。
裴文德仔细辨认了一下声音,迟疑道:“面面?”
对方轻笑了一下,道:“是我。”
“这是哪?”裴文德挣扎着想要起来,面面扶了他一把,裴文德借着力站了起来。
“这里是阴阳鼎。”面面道,“无月无日,时间——或者说,你们所言的时辰,在这里是没有意义的,到了阴阳鼎,一切都归于虚无。”
面面说的一些词裴文德无法理解——时间、意义。
裴文德下意识扫了一眼面面的方向,但他看不清对方,只觉得隐约之间面面高了许多,然而他襟袖上还是有熟悉的草木气息——或许阴阳鼎可以伪造一个人,但却绝对伪造他的气息。
面面仿佛是猜到了裴文德的疑惑,笑道:“在阴阳鼎内,所有的虚假都会被抹掉,恢复他本来的样子——我只是恢复了,你不用担心。”
裴文德皱了皱眉:“你恢复记忆了?”
“没错,”面面极轻极短促地笑了下,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调道,“如果是按照你的想法,那我确实是——恢复了记忆。”
裴文德有些困惑,眼前的面面有些陌生,与他印象里那个少年截然不同,他的语调有种清冷的质感,又极缓慢,优雅又慵懒。
“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裴文德道,“能走出阴阳鼎吗?”
“可以,”面面笃定道,“阴阳鼎无非是心魔鼎,拷问执念。”
“拷问执念?”裴文德沉声道,“放下执念才可出鼎?”
面面突然大笑起来,笑到最后,他收了声,拉长语调道:“裴哥哥,你当真是——有趣极了。那我们便往前走吧,无论遇到什么,都不要慌张,我在你身边。”
说完这句话,裴文德感觉到面面的气息消失了。
裴文德遇到的第一个考验是缉妖司同僚。曾经被他斩杀的半妖同伴流着血泪,一字一泣血:“吾等立誓,一为皇恩,二为正义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,正义,究竟何为正义?”
对方嘶吼道:“正义,不过是权力的谎言!”
裴文德沉默了半晌,他道:“你说的或许是对的,也许我们都被祖师爷欺骗了。或许半妖依然是有办法挽回的——但妖,永远是恶。”
说完,他解下身后长刀,丢在原地,紧接着迈过了昔年同伴,没有回头,径直向前了。
裴文德遇到的第二个考验是天子。老迈的天子端坐在龙椅上,两鬓花白,皱纹丛生,佝偻着脊背。
“缉妖司首领裴文德,你勾结妖祟,护驾不力,不忠不孝,枉为人臣,愧对天恩!”
裴文德没有下跪,他立在原处,脊背挺直,慢慢褪下官袍官帽,放在原地。
第三个考验是暴雨竹林,裴文德一感受到暴雨冲刷在脸上的刺痛感,立刻明白了接下来要遭遇什么,那只在记忆里被反复回忆起的虎妖又一次出现在了他面前,张着血盆大口,喷出腥气,裴文德不退不进,立在原地。他穿着一身单衫,很快就被暴雨淋湿,手中无刀,但他没有逃避,如同青竹般茕茕而立。
他侧身折了一竿竹,以竹为刀,“唰——”地一声朝虎妖的面门扫去,虎妖避之不及,被打出一道血点,虎妖愈发狂躁,发出怒吼,化出原型,四足落地,朝裴文德扑了过来,裴文德侧身闪过,被虎妖的利爪勾下一小块皮肉,但他感觉不到痛苦,眼前暴雨成河,天幕倾斜,裴文德欺身而上。
他长大了,他花了十几年的时光接受自己的弱小和无力,接受自己所有的不甘,这是他的执念,他永远不会放下,哪怕成妖入魔,亦不会放下。
竹枝从虎妖的面门刺入,虎妖挣扎了几下,最后无力地倒下。
裴文德终于力竭,倚靠着一竿修竹慢慢滑坐在地,他仰面朝天,雨水如同倒灌般打在他的脸上,混着泪水,通通落入脚下大地。
他浑身被虎妖抓出的大大小小的伤痕都在痛,但他一点都不在乎了。
暴雨中,裴文德却捕捉到了极轻的脚步声。裴文德已经动不了了,也不想转过身去,于是那人走近了。
映入裴文德眼中的是一张十分俊美的脸,身材高挑的青年慢慢躬下身,一手至肩前向他行了一个陌生的礼节,他笑容放肆张扬,黄金的鬼面栩栩如生。
然而在那一瞬间,裴文德突然闻到了一阵极浅淡的极熟悉的草木气息。
那青年向他弯腰致敬,缓缓摘下脸上的面具。笑容里七分张扬三分高傲。那张脸和少年面面像了七八成。
他一头如雪的长发随着他弯腰的动作缓缓划过裴文德的脸颊。
“虽然已经不是初次见面了,但还是容在下自我介绍一下,在下名为夜尊,或者,你也可以叫我——鬼面。”

裴文德本应该感到惊讶、欺骗、愤怒——或者别的什么,可是那一刻,他的心里空荡荡的,像是漫长的旅行终于走到了尽头,让人筋疲力尽,却又有种尘埃落定的终结感。
当一切写上终结,再平庸的事物也会变得有意义。
裴文德在一片茫然中放空了思维,但他没有放空多久,很快,他像被潮水裹挟着,进入了一个堪比梦境般的世界。
这世界起初是混沌,巨人于虚无中荡开一斧,从此,这世上有了天、也有了地。一个手执彩娟的女性在黄泥边捏造小人,紧接着那些人在地上走动起来,穿上了衣服,执兵戈相接,于是这世上有了战争。
再然后,神农在世间行走,大荒有了第一位山圣。
裴文德在这瑰丽的世界里沉浮,感受世界的诞生。
山圣左肩的魂火落入万丈幽冥下的土里,碎成一片流光溢彩,紧接着在最大的火堆里生出了两个人影,他们诞生于世便是无止境无意识地吞噬——再吞噬,有了形体,有了人类的脸。
他们慢慢长大了,一个随着山圣游览大荒,一个永远在万丈幽冥下徘徊。
那个更小的孩子赤着脚坐在水边,双脚无意识地荡开水波,眉宇间却有一份哀愁,不知道凝望着何处,眼神里空落落的。
后来那个孩子长大了,慢慢有了面面的样子,他吞噬周围的一切,慢慢地有了笑容,那笑容却满溢着妖邪之气,他还是会坐在水边,可他再也不会望着远方了。再后来,他出落出了鬼面的模样,笑起来妖邪中又有几分倨傲,他再也不会去水边了。
最后,那个长大的孩子败在了和他同样面目的黑衣人手中,带着千年的不甘与怒怨选择了惨烈的终结。
“看完了吗?”鬼面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裴文德身旁,像是个无关的旁观者一般,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看完了自己的一生。
裴文德还陷在其中。
鬼面慢慢攀上了裴文德的肩膀,把头枕在了他的肩膀一侧,对着他的耳朵缓缓道:“鬼面的一生正是如此无趣——裴文德比他有趣多了。”
然而裴文德的一生所有跌宕其实比不上鬼面人生里的一个片段——他的一生太长,而太多蛰伏在地底黄泉之下。
人——或者别的什么,鬼族也罢,看待自己的人生总觉得无趣,而他人的,却总是有趣得多。
鬼面轻轻咬了下裴文德的耳朵,裴文德下意识轻颤了一下,鬼面扑捉到了这个动作,露出了一个得逞的笑。
“我和沈巍——我的同胞兄弟同样诞生在三尸之中——贪瞋痴,人类的欲望,这是我们天生的罪孽,让我为此一辈子如同蝼蚁般蛰伏在地下。然而我和他毕竟境遇不同,他随昆仑游历大荒,被提了神格,成为大封的看门人,而我——”
鬼面发出尖利的笑声:“我一生注定要永远在地底。”
“所以当阴阳鼎给了我另一个机会,让我来到这个世界时,我是多么欣喜,你不知道,当我看到你时,我有多么高兴——你很有趣,弱小的人类,明明不自量力,却还是去自取灭亡,那时候我就想,或许,我也找到了一个寄托。等你长大的这个过程实在太有意思了,我无数次,我差点忍不住想要在这个过程中毁掉你——可我忍了下来,你没有让我失望。”
裴文德被这一重又一重的信息砸得头晕眼花,他定了定神,道:“你是妖?”
鬼面嗤笑了一声,道:“妖,不过是些畜生。本尊是鬼王,我们鬼族自诞生起,没有三魂七魄,不入轮回。就凭食精鬼王,也胆敢自称为‘鬼王’?”
“但你和他们不一样,”鬼面笑着吻上裴文德的脖颈,他的嘴唇那样柔软,又那样冰冷,“你是我选中的。”
裴文德几乎是下意识推开了鬼面,急速后退了几步,他惊魂未定,呼吸急促。
“你是鬼,你是魔物,你残害了那么多人的性命。”
鬼面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裴文德,道:“和你一起的这段旅程我很满意。所以我和沈巍还是不一样,爱情让他变得愚蠢,让他甘愿镇守大封千万年。如果是我,这天下苍生与我何干,想要什么,抢过来便是——爱情也一样。”
裴文德在鬼面的话里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,多年面对妖魔练就的直觉让他下意识就想逃离,可是太晚了,在鬼面的梦境里,他几乎无处遁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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凡有所相,皆是虚妄。

〔肆•万相〕
裴文德在一阵草木的气息中苏醒了。
过于强烈的光线让他眯起了眼睛,眼角也有了泪意。他下意识侧过头,看到了船舷里熟悉的摆设,透过船上的窗,芦花纷纷飘进船舱,白色的光点,如梦似幻。
他还在往无周山水路的那条船上,开源或许正在摆弄他的武器,梅或许还在船头立着。一切都只是梦境。
裴文德在下了这个判断的同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问他:“怎么了?”
裴文德感觉头有些疼,下意识要去揉,但已经有一双手按在了他的额角,用不轻不缓的力道按压了起来。
裴文德想坐起来,那光线还是刺眼,他感觉到了脸上发丝相触的轻微痒意,下意识拂开发丝。
“没什么做了个噩梦。”
他的话止住了。
他看到了青年如雪的发和眉心一道艳丽的红痕。
对方笑了,带着点天真的妖邪。
“你怎么知道现在的你就不是在梦里呢?”

万相本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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